
罗马人的心脏是椭圆的
—浅论古罗马斗兽场平面形式
今天,被我们当作范例、当作经典、当作历史、当作神迹来无数次讨论、引证、研究、学习过的,古罗马斗兽场——可以被称做罗马的镇城之宝的建筑物(总觉得,它已经凌驾于建筑物的范畴了),它究竟是文明的结晶还是野蛮的产物?建造它的技术是如此进步而科学,体型是如此豪迈而壮观,但难以想象这智慧与美学的高度融合之下的目的,竟然只是为了取悦无聊看客那残忍冷酷的嗜血本性,而达成统治者高枕无忧的逸乐。
我深信这种暴力因子是潜在于种族的根性中的,罗马人生就具有征服的野心,强势的手腕,杀伐的隐欲,他们的建城传奇同样带有这种很强的象征意义,罗穆路斯与其双胞胎兄弟落难后被母狼收养,成人之后兄弟俩完成了复仇,之后罗穆路斯杀死了弟弟,成为罗马的主宰。这个故事中人性和亲情被忽略了,而在布匿战争中,罗马人为了彻底灭绝迦太基,竟然将已经烧焦的土地深翻并撒上盐,以保证无法成活任何植物,(真是另人切齿的手段……)。不过,有意思的是,当励精图治宽容开明,不耻于显示倾慕而向手下败将的希腊虚心求教的罗马人,当他们被胜利催化成穷奢极欲的一堆肉体时,或许就是在斗兽场以永恒之名屹立的那一刻,上帝已经冷笑着将一切辉煌又推向了那个戏剧性的名字——“罗穆路斯”,只是这一次,不是辉煌的开始,是讽刺的终结。
古罗马斗兽场围合出的空间为何是椭圆的,是技术的革新,功能的需要,还是审美的意趣?三个答案之中我最为倾向最后者,原因是我认为只有审美,也就是精神上的运动而造就的东西,会达到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境界,这种境界无法记载,无法流传,甚至无法言语,(但我相信可以“意会”,建筑通过与人的共鸣而直接体会到)而这种原始的感性,相信同样存在于罗马人独一无二的根性之中,而长时间关于建筑形式美的探索和进步,或许只是在逐渐发现与认知自己这种与生俱来的“本能”,(也许,建筑的“创造”,就是这种发现——转化——表达的综合)就如同,希腊人建造出了雅典卫城,埃及人造就了金字塔,中国人成就了紫禁城,可以说,在完全不同的审美倾向上都达到了颠峰,而当我们问起,为什么帕提农是围廊式,端面是三角形山墙?为什么金字塔的形式选择那么纯净的方锥体?为什么泰和殿要反曲面屋顶,斗拱细密还描满彩画?追究下去,还有很多,他们这么不同,为什么我们都觉得是美的?
我的解释就是,这是存在于民族根性中的,原始意识中的审美取向,导致取向的形成具有很多因素,自然环境、文化基底、社会体制,以及很多不确定条件。除了本身的功能的限制以外,也就是说,为什么斗兽场不是方的不是三角的而是圆的?这个问题我想仅仅在功能问题上就完全可以PASS了,上升不到审美的层面,三角型和方型在建造万人斗兽场的问题中完全不是圆形的对手,不构成平等PK的最基本条件,这个在课堂上我认为已经讨论得比较充分了,并且我觉得罗马人根本就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加过一点点纠缠,哪怕是探索和实验(至少,我们都没有听说过早期的剧场或是斗兽场会有三角型或方型的吧?),所以,真正的重点在于,为什么是椭圆的而不是正圆的?事实也证明,希腊人和罗马人同样在此产生过纠缠——早期的剧场是正圆型的。
既然椭圆是随后出现的形式,那么按照逻辑来说就必然是更加进步的形式,重点就是,究竟进步在什么地方?(绕回来了……)
我还是那个观点,最大的进步就是审美。(审美所带来的一系列连带效应另当别论)当然,我认为建筑上存在一种偶然,这里面有科学成分,也有玄妙的“神学”成分,(此神学非彼神学),建筑就是因为时不时会有偶然才变得更复杂有趣。我想举个例子说明这种偶然,在我过去看过一期的英国BBC科教节目,对人类神奇本能的研究中,发现一种很有趣的现象,我们的感官无时无刻不在保护着我们,帮我们过滤有害事物,亲近有益事物——就算我们并没有这种意识,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儿童都喜欢吃甜的与咸的,而尝到酸的或苦的东西就会立即吐出来,做出这种反应是无意识的,但却无形之中保护了自己——甜的和咸的通常就是能量和营养的代表,而酸的或苦的很可能是变质和有毒的食物。
废了这么多文字讲这个例子是因为我想提出一个猜测,也就是说,会不会形式的美和功能的完善之间,也可能存在与上述类似的关系?当我们的审美致使建筑的形式朝着我们认为的“美”的方向改变时,无形之中功能也同时完善了,(尽管并没有刻意追求)反过来,当我们完善功能的时候,这种进步同时带动审美的变异和进步?(形式美和功能完善就像好味道和营养丰富的关系那样吗?虽然,好味道和营养丰富好象并不有必然关系,但我们的本能也许不那么认为,本能很单纯,就像看到蛇一定会怕,而不会管人家有没有毒)它们之间往往互相作用,很难说清楚谁主导了谁,谁先谁后,谁主谁从,因此,当我们今天讨论着是什么样的功能上的考虑而造就了斗兽场椭圆的形式,或许,反过来,其实是因为审美的趋向——趋向椭圆而不是圆,而带来了功能上的进步,至于这种进步是上帝赐予的巧合还是早已在聪明的罗马人运筹帷幄之中,我想没有多讨论的意义,它发生了,并且,成功了,一直沿用至今。
至于我所坚持的观点,在审美上,椭圆比圆好,虽然谈起来有点肤浅,有点弱智,并不有力,并不高深,不过我的根据和看法已经在课堂上讲得比较彻底了,当我试图研究这个椭圆平面蕴涵什么玄机的时候,我发现我无能为力,我找不到预想中的“继承希腊理性精神”的线索,尽管我相信一定有,因为这个椭圆是那么……还是只有那个词——黄金,让人觉得是经过计算的,是具有绝对确定性的(虽然椭圆是那么不确定的形状),不是模菱两可有变动的余地的。
说到椭圆所具有的形式美优于正圆形的理由,我也做过一些(猜测型)的解释,在我看来,椭圆是更动态、更生命力、更具有可变性、不定性的,正是具备了完美圆形所不具备的“缺点”,椭圆反而更具有另人感动的力量(因为人本身也是不完美的),大斗兽场借由这种形状成为了更加原始自然的形态,不同于希腊神庙、金字塔、乃至中国古建那种多少蕴涵了人为的理性精良感的体态,椭圆型的斗兽场就是原始浑浊的,力量澎湃强劲的,如同太古的苍穹,未开化的蒙昧,(同样的特质在万神庙也能体验到)一切复杂的蠢动都在暗涌的孕育之中,(完全不同于希腊神庙的明朗清丽,罗马的建筑好象带着一种世间的淫邪,也许是社会功利与欲望的影射吧),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说这种审美形态的追求是等待认知的“自我本能”,因为它本身形态蕴涵的精神意象就是和罗马人的特性契合的,(这就是我为这篇文章取的题目的所指)。椭圆不是被发明了,而是被发现了,乍看是突然的,实际是蓄谋已久的,它是罗马人内心的形状,换言之,罗马人为他们的精神体找到了最佳的表现形式。(如同希腊人找到了帕提农)
拱券并不是罗马人的专利,古代中国的匠人也能够将这种技术运用得游刃有余,并且不逊色于前者,轻盈飞跨的安县赵州桥可以作证,而为什么拱券并没有在华夏土地上大行其道?因为这种形式和我们民族的特性不契合,进而,不合我们审美取向。(总觉得中国人比希腊人还要理性秩序化)
说到最后,罗马人建造出椭圆型的巨型斗兽场是种具有相对性的必然,只要他们是罗马人,建筑的历史就必然会翻开这一页,在这里,我们姑且先避开这座血腥礼盒背后的血泪史(尽管我们其实无法断绝历史的联系来谈论建筑),只是用身心去体会它(虽然暂时只能从图片上),纯粹的技术与艺术的空前成就,这种超越时间,直接与精神对话(尽管我们不能说明它讲了些什么,但我们会屏气凝神地倾听很久很久,然后,我想我会发觉,自己消失了,时间也消失了。)的奇迹,如果注定只能用七十万的生灵涂炭和一个史无前例的帝国的倾颓来换取,让我也异常残酷地说一句,那总算也是值得的。我总是希望它和纯洁的背景相融洽,像雅典卫城那么光荣和正义,以便我们的颂扬、赞叹和崇敬来得更彻底,更有底气一些,但那就大错特错了,若这不是记录一场百年欲望豪宴的容器,不是将天堂地狱并呈于人世的载体,它就不是罗马所凝固的永恒,——也就不是罗马人的大斗兽场。(它将没有意义,甚至根本不会出现在这世上。)
而此刻我坚持着以美学的角度来探讨它的形式,而不做任何科学层面上的分析,或许也是因为,下意识地想让这被鲜血和怨灵洗劫过的伟大(实际上残酷又奢靡,并且不可理喻)工程的一种(意识上的)拯救与(只属于我个人内心的)原谅吧(当然也包括着敬意),虽然,它注定永远不会和帕提农站在同一片历史的晴空下,接受阳光的抚慰。
END
06·3·31
参考资料:《欧罗巴的苍穹下》、《外国古建筑二十讲》,以及……课本
PS,为什么每次的作业我都在熬夜……郁闷中……